第(1/3)页 正德元年十二月二十日,东海都督府,宁波。 入冬后的宁波港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往日里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的景象在十二月里已经见不到了,那些跑南洋的商船大多在入冬前就已经收港停航,有的靠泊在码头上,有的被拖进了船坞里进行一年一度的检修。 码头上的脚夫也少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艘本地渔船还在进出港口,带着一天的打捞成果在暮色中靠岸,渔获的腥气混着海风的咸味,飘散在冬日的空气中。 但今日的宁波城,却比往日多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动静。 午后时分,一队快马从西北方向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踏在入城前的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急促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着一面急鼓。 马上的人穿着驿卒的制服,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公文袋,腰间的令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泽。 那是通政院八百里加急的令牌,持有者一路过驿站无须停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队伍在城门口没有停留,直接穿城而过,沿着城内的主街一路向南,朝着东海都督府衙署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有眼尖的认出了驿卒身上的令牌,低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就被冬日的冷风压了下去。 东海都督府的衙署坐落在宁波城南,紧邻着甬江,是一座新近修缮过的院落。 原本这里是宁波府的一处旧官署,魏国公徐俌到任之后,将它扩建改造成了东海都督府的驻地。 院墙比寻常官署更高,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东海都督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是皇帝亲笔所书。 此刻,魏国公徐俌正在都督府后院的签押房里看一份海防图。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蟒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住。 他在宁波待了一年有余,皮肤比在南京时黑了一些,也粗糙了一些。 但精神很好,那双眼睛依然锐利,看海防图的时候目光像是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过去,像是在用视线丈量着海图上每一处港湾的深度和每一段海岸线的走向。 签押房的窗外种着几株冬青,叶子还是绿的,在冬日的冷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书案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书,有的是各府县送来的海防报告,有的是水师各营的操练记录,还有一些是沿海商贾的呈文。 自从东海都督府设立以来,沿海各地的商贾们便知道,朝廷在海上有了一个说话算数的人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在冬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徐俌抬起头来,目光从海防图上移开,落在签押房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他从南京带来的老管家徐福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老爷,通政院八百里加急,有圣旨到。” 徐俌放下手中的海防图,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袖口,然后迈步走出了签押房。 徐福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捧着一封用黄绫包裹的圣旨,封口处盖着通政院的大印,旁边还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看那体积和形状,像是一摞厚厚的书册或卷轴。 徐俌的目光在那封圣旨上停了一瞬,又在那个大包裹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请到正堂说话。” 正堂里,地龙烧得正旺。 徐俌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徐福将圣旨呈上。 他拆开封口的火漆,展开黄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字多,圣旨上的字不算多,不到一千字。 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心里称一遍重量。 看到“重启下西洋之航”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看到“遣使节、率船队,先至东南亚诸国,再远赴印度洋,探访极西之地”的时候,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停了一瞬。 看到“沿途勤绘海图,详记水文、风向、港口,以为日后藩王出海建国之依据”的时候,他的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看到“若能成功带回此三样作物之一者,朕予其封侯。若能将三样全部带回者,朕不吝公侯之赏。大明爵位,世袭罔替,子孙永享”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 徐俌把圣旨轻轻放在桌面上,目光依然落在那几行字上。 他想起自己还在南京的时候,读过一些旧档,知道永乐年间下西洋的盛况。 那些宝船,那些水手,那些装满瓷器和丝绸的货舱,那些从海外运回来的胡椒、香料、珍珠、象牙、奇珍异兽。 那时候的大明,是海上的主人。 后来呢? 后来那些宝船被闲置在港口里,腐朽、沉没,变成水下的朽木和泥沙。 那些航海图被束之高阁,最后被一把火烧掉。 那些经验丰富的水手和舵工被遣散回家,有的去了走私船上,有的改行打鱼,有的老死在渔村里。 而江南的士绅们,靠着走私发了大财,然后一代一代地培养子弟读书科举,进入朝堂,把持权柄,把下西洋这件事从大明的记忆中一点一点地抹去。 徐俌的手指在圣旨的边缘摩挲了一下。黄绫的质地很好,光滑而厚实,是宫里特供的料子。 他的指腹在那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纹理。 他想起了自己在南京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南京守备,名义上是国公,实际上是个闲差。 南京的官场,有一半是福建人,有一半是江南人。 那些人在南京六部里盘根错节,姻亲连着姻亲,同年连着同年,门生连着门生。他们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一张大网。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大明的常态,以为天下就是那些士绅的天下,以为武将的使命就是守好城门、看好仓库、等着文官们下命令。 直到陛下登基,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拿下了三阁臣,抄了三法司,削了外戚张家的爵位,更把整个福建全省的士绅连根拔起。 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从主脉到旁支,从田产到祠堂,片甲不留。 当时他便知道陛下,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而现在,陛下说要重启下西洋。 徐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如果是前朝的皇帝,哪怕是宣宗皇帝想重启下西洋,怕是都要闹得满朝风雨。 文官们会说“耗费民力”,会说“所获不足以偿所费”,会说“远国进贡,多为虚名,实利寡少”。 他们会写信,会串联,会找到各种理由来阻止这件事。 如果阻止不了,他们就会用更直接的手段——比如让那个想重启下西洋的皇帝“英年早逝”。 比如说,宣宗皇帝。 “宣德十年正月,帝不豫,三日而崩,年三十有八。” 不豫,三日而崩。 不豫是什么意思? 就是身体不舒服。 第(1/3)页